起点
零、唯独我的在场性
在导论中,我们已经确立了第一哲学的唯一始源起点:我对“我是什么”进行发问。
在这个绝对起点处,通过将“我”自身作为发问的对象,我在执行发问这一行动的瞬间,不可逆地将我自身确立了下来——于是我在着,我获得了无可置疑的在场性。
然而,在场性的确立并未带来本质的解明。恰恰相反,我所追问的正是“我是什么”;发问的产生,以我不知晓自身为何物为先决条件。因此,我的本质处于绝对的未确定之中。
更为根本的是,在这个极简的起点处,没有任何其他事物被合法确立。他者、客体、广延、外部世界……这一切在当前的反身追问中皆未出场。反思活动仅仅从自身出发,发问的运作唯独抛出了“我”,而斩断了其余一切中介。对于这个最初的视域而言,除我之外的一切皆不在场。唯有“我”的在场性与“我”的本质未定性,构成了唯一给定的绝对事实。
一、起点的不可退避性
主体无法通过任何手段逃离或绕开“我是什么”这一根本发问。
1. 尝试更换发问内容的无效性
设想主体试图将目光移开,发起对其他非我之物的发问。任何一个朝向非我之物的发问(例如“此物为何存在?”),在先验逻辑上都不可避免地内嵌着一个前置条件:“有一个提问者在此在着”。这一发问者必然要求在场性与本质的双重规定。
当主体越过自身直接追问他物时,主体的在场性依然伴随发问而确立;然而,主体在此并未审视自身的本质,而是将自身作为一个不言自明、无需反思的前提直接默认接受了。换言之,任何针对具体事物的提问,都隐秘地预设了主体已经对自己做出了某种暂时的本质判定(即默认自身为一个具有提问能力、意向性完备的现成认知者)。发问内容的更换,并未真正抹除“我是什么”,而只是以未经审视的独断,将对自身本质的追问悬置或预先支取了。
此外,由于发问本身并不等同于具体经验活动的全面铺展——唯有在经验活动中本质的规定性才会具体呈现——因此,若不直面“我是什么”,一切朝向外物的发问都是建构在流沙之上的无根运作。
2. 尝试拒绝发问的自相矛盾
若主体不仅不更换内容,而是试图彻底拒绝发问,形而上学会遭遇两种路径:
- 其一,主体试图“只进行经验活动而不进行发问”:纯粹沉浸于经验而无发问意识,在存在论上意味着主体已经默认了自身与经验世界的关系模型,即主体已经预先接纳了某种暂时的本质答案。不仅如此,正如导论所揭示的,恰恰是“我对我是什么进行发问”的存在论冲动,作为原初动力触发了主体打破自足、投身经验的活动。经验活动的现实性,倒逼出其底层必有发问的潜伏。
- 其二,主体试图“既不进行经验活动,亦不进行发问”:这一状态只能被理解为主体停止作为活动者而存在,即主体的自我取消或绝对虚无。然而,这一状态在第一哲学中无法被一贯地设想。因为,“设想主体不存在”或“执行拒绝活动”本身,依然是一种高度自觉的形而上学意向动作;在执行这一否定的瞬间,发问与反思活动已被再度激活,主体的在场性不仅未被消解,反而以其最坚固的明证性被重新抛出。
因此,“我对我是什么进行发问”构成了绝对无法被回退、绕行或消除的基准起点。
二、起点的一元性:向笛卡尔假定的决裂
“我对我是什么进行发问”是一个在存在论上不可分割的纯粹一元整体。
任何试图将其拆解为更小单元的企图,都会堕入独断论的陷阱:
- 第一,问题的提出即是发问的实行:“我是什么”这一内容,绝非一个静态的逻辑命题等待被外部思考;该命题被思想的时刻,就是发问这一活动的实行过程。发问的“活动”与发问的“对象”在起点处是完全重合、不可割裂的。
- 第二,拒绝预设现成实体的“纯粹发问”:在此,我们必须与笛卡尔以降的近代形而上学彻底分道扬镳。如果放弃追问“我是什么”,仅仅以“我在发问”或“我在思考”作为起点,就会在隐秘中偷运一个致命的预设——预设了一个已经完成规定、具有固有属性的实体化的“我”正在向外汇报它的行为。如此一来,发问便沦落为一个既定主体偶然施展的功能,而不再是构成主体自身的始源活动。
唯有将问题限定在“我是什么”,主体的本质才能被彻底剥离掉一切既定的独断规定,保持在绝对的悬置与开放之中。起点的一元性意味着:在最初的视域中,既没有实体,也没有外物,唯有这一道通过发问自身而撕开的存在论裂缝。
三、起点的反身性:主体的始源析出
起点处的发问展现为一种纯粹的反身性。
日常经验中的提问总是外向的、离心的——它指向身外的客体、缺失的事实或不在场的信息。然而,始源的发问完全切断了外部指向,它以近乎闭合的姿态折回自身内部。
更精确地说,在起点处,“我”并不是一个在发问之前就已经端坐于彼处的现成实体,偶然转过头来注视自己;相反,正是因为这个反身性追问的发生,“我”才第一次作为“被追问者”从彻底的混沌中被析出并确立下来。发问活动不是主体的属性,而是主体确立自身的奠基事件:活动将自身作为对象,行动者在行动的折回中将自身指认为受动者。
然而,必须清醒地意识到,起点处的反身性尚且处于最原初的、未分化的萌芽状态。我在发问中直接获知自身的发问,这种直接性虽然不可置疑,却也是极端贫乏的。主体仅仅知道“自身在以这一方式在场”,但对于这一发问活动究竟蕴含何种内在动力、隐藏着怎样深层的存在论结构,在此处仍是一无所知。